第二天李虎上山打獵,奔走了一上午都無所獲,到了午膳時間,李虎尋了一顆大樹底下,放著馬兒去吃草,他從懷中取出乾糧吃著。當他咬了一口饅頭吃開來,發現饅頭裡加了些芝麻,使得饅頭淡淡的麵香中多出幾分芝麻香味與口感,吃在嘴中特別有層次,下肚之後也能回甘芝麻的香甜。
  然後再吃蔥抓餅,發現餅裡參的蔥也比往日的多且香,蔥用麻油泡過,散發出特別濃厚的香氣,吃在嘴裡滿是蔥香。
  李虎突然明白這就是馬蓮關心他的方式:她說不出口的話兒全化在她揉製的乾糧裡頭,她特別用心多加幾道手續在製做的過程裡,為的就是不想李虎在吃那冷冷的乾糧時,覺得清淡而乏味,她想要李虎吃得既甜且香,所以特別加了些東西在乾糧裡。
  李虎忽地覺得心頭一熱,鼻頭便酸了。他忍住不讓淚流下來,二十年了!自娘親過世之後,他便再也沒吃過這樣飽含關懷的吃食,即使在飽經風霜、年過三十的現在,為了馬蓮的用心,他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喜悅,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。
  但他不能哭,只能將胸中的感動化為追補獵物的動力,使勁拉弓射箭,獵到幾頭野兔和一隻狐狸。
  將近傍晚,李虎回到家,迅速地處理好獵物,長嘆一聲,才往陸家方向走過去。
  在家裡等待的馬蓮早準備好食材,見李虎進來,忙煮麵去了,然後兩人沉默地低頭吃麵。待到兩人吃完麵,李虎喝完杯中的茶,慢慢地對馬蓮說道:
  「今天的乾糧特別好吃。」
  「是嗎?合你胃口嗎?」
  馬蓮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,李虎心情複雜地點點頭,回應馬蓮:
  「合我胃口,很好。」
  馬蓮的表情還是一樣,一邊收拾碗筷,一邊低聲說話:
  「合你胃口的話,我再繼續做下去吧!」
  李虎告辭回家時,臨走前馬蓮還是準備一包乾糧給他,並羞赧地輕聲說道:
  「李當家,乾糧你多吃一點,才有力氣打獵;你家裡有破損的舊衣可以拿來給我,我替你縫補一下。」
  李虎點點頭,轉身回家。
  這天晚上開始下著大雪,一直到隔天早上還不見雪停,李虎還是騎上馬、帶了乾糧上山繞繞,看看有無好運獵到幾隻兔子。
  李虎冒著風雪走了一上午,始終沒看見獵物出現,直至中午,李虎肚餓,便尋了個山洞,拿出乾糧要吃。打開綿布包,發現除了饅頭、烙餅,還多了一顆水煮蛋。
  李虎心情複雜地吃著饅頭與蔥抓餅,與昨日一樣,都是多加料的乾糧,吃起來既香且甜,吃完乾糧,李虎剝了水煮蛋的殼,慢慢吃著蛋,心裡想著:馬蓮如此費心照料他的飲食,是不是已經超越當初他們所訂的交易內容?馬蓮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,李虎開始認真地思考。
  李虎取來裝水的竹筒,打開塞子喝了兩口水。他想:馬蓮對他是好的,只要她肯對他好,那便也足夠了!
  吃完乾糧,李虎出了山洞繼續尋找獵物,過了兩個時辰,李虎放棄打獵便下山了。
  李虎回到家,放下裝備,將鐵壺裝滿水放在灶上燒;然後他想到馬蓮交待他帶些破舊的衣服去給她縫補,便打開他唯一的家當,一口小木箱,取出他僅有的幾件舊衣裳與夾綿背心,他撿了一套較乾淨整齊的衣服換上,將原先身上破舊髒污的衣服與其他衣裳包在一塊舊的大方帕子裡,打算晚上到陸家時一起帶過去。
  做完這些事情,水也燒開了,李虎去將大鐵壺移開放冷,然後蹲在竈前烤火暖身。


  半個月前,他在鄰縣市集上的一座麵攤上吃麵,耳裡聽得鄰座二人在交談,似是在討論山水村裡一棟無人住的屋子該如何處理,不知要賣掉還是找人去承租?兩人中一身粗布衣裳的中年人顯然是屋主,另一個衣著較體面的大概是屋主的親戚,聽著屋主發勞騷,忍不住哈欠連連。
  當時李虎正想結束幾年的流浪生活,找一個地方可以安頓下來,他身上的現金已經不多,是時候該固定在一座山腳村庄再上山打獵了。
  於是他站起身來,往鄰座桌子的屋主抱拳一揖,開口說道:
  「這位當家,在下姓李,剛才聽得你倆商量如何處理祖屋,恰好我正想找所房子安頓,不知當家可否將你的祖屋租給在下?」
  屋主與他的親戚轉頭看著李虎,見他一身獵戶裝扮,衣服破舊,身旁停著一匹棕色馬兒,馱著一口木箱和一壘皮草,腳邊一隻黑色土狗不停打轉。兩人臉上不免顯露輕蔑神色,也不開口回應李虎。
  李虎從懷裡取出一錠十兩銀元寶,放在兩人的桌上,面不改色地再度開口:
  「這十兩就當作是押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,不知兩位意下如何?」
  那兩人一見到元寶立刻面露喜色,馬上站了起來,屋主笑嘻嘻地對李虎說道:
  「李當家,我姓蔡,這位是我表弟,姓陳。你要租我祖屋甚好,這十兩銀子夠你住三個月了!咱們立刻簽紙契約,你隨時要搬進去都可以。」
  說完,三人到姓陳的家中稍坐,姓陳的取來文房四寶,開始寫下租屋契約,不一會兒便已寫好,那姓蔡的屋主拿給李虎看,李虎幼時跟著娘親學著識過一些字,粗略看得懂契約上寫的十兩銀子可租三個月,之後由屋主每月來收租。仔細看過之後,李虎在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  姓蔡的屋主立刻從袖中取出鑰匙交給李虎,約定隔天帶他去看屋子。第二天一早,李虎與屋主各騎一匹馬走向山水村,約走了三四個時辰才到達山水村,屋主也不跟以往舊鄰居打照面,像賊一般地引李虎來到屋前,只見屋子前有一方小院落,四周築起竹離笆,屋主要他拿出鑰匙打開門鎖,帶著他進屋四處看看。
  只見那屋裡有一間廳堂和兩間臥房,廚房坐落在屋子後面,格局倒也方正,只是幾年沒住人,地上、傢俱上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塵,角落更是結了大大小小無數的蜘蛛網。
  屋主陪著笑臉說道:
  「我這祖屋是我祖父蓋的,也有七八十年了吧!當時蓋得牢固,我們住在裡頭時也勤加修補,因此房子沒什麼大損害,三年前我表弟在鄰縣開了一間綿花鋪,邀我和我老婆一起過去幫他,我們一家也就搬走了。你看,屋裡的傢俱我們一件都沒帶走,李當家你只要打掃一番,就可以住人了。」
  李虎看看那些傢俱雖舊倒也堪用,便點了點頭,對屋主說道:
  「這樣很好,我只有單身一個人,並無家累,隨身行李也只有馬上馱的那些,今天就可以入住了。」
  「如此甚好!這間屋子便交給你啦!我先走了,你自個兒處置屋子。」
說完話,屋主便匆匆忙忙地離開村子,好似有仇家追殺一般,靜悄悄地一個人逃走。
  李虎仔細察看屋子內外,發現廚房後頭有一口井,想來應是屋主自家鑿的,他看井水也頗清淨,便扔下木桶取水上來,將屋子裡的蜘蛛網掃乾淨,然後粗略地將傢俱擦了一遍,最後掃乾淨地上的灰塵,便將隨身行李搬進較大的臥房。
  然後他騎馬到城鎮的市集買了一套床舖被子和枕頭,再買了幾只碗盤筷子和一些乾糧,回到家天色已晚,他將床舖鋪在炕上,隨便吃了些乾糧,便暖炕睡去。


  想不到這一番巧遇,竟讓他住在陸家旁邊,讓他認識了馬蓮。他坐在炕上低頭嘆氣,一抬頭,發現天色已晚,他趕緊戴上帽子,提著要給馬蓮修補的衣裳往陸家行去。他一進到陸家,看到馬蓮正逗著兒子玩,一臉的笑意,大大的眼睛閃亮亮的,李虎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:這樣的女人,如何不讓人想親近呢?
  馬蓮見李虎滿頭滿身落了雪,便讓他坐在靠近火盆的椅子上取暖,見他頭上帽子也舊了,邊兒都磨破了,馬蓮心念一動,想為李虎做一頂新帽子。李虎將布包交給馬蓮,臉上露出難得的羞澀表情。
  「陸家娘子,這些衣服麻煩你替我縫補,謝謝!」
  馬蓮高高興興地收下布包,將兒子與布包抱回房裡放著,先泡了壺熱茶,再到廚房煮麵。
  李虎喝著熱茶,對自己的妄念感到愧疚,他想對馬蓮更好些,但除了將獵來的野味帶給馬蓮烹煮加菜之外,他想不到其他法子可以對馬蓮好。李虎一直想著,直到馬蓮將麵端上桌,叫了他幾聲,他才如夢初醒。
  兩人吃著麵的時候,都不曉得該怎麼跟對方說話,直到吃完了麵,馬蓮先開口問李虎:
  「今天的乾糧好吃嗎?」
  李虎點點頭,望著馬蓮帶笑的臉龐,說道:
  「好吃,謝謝你。」
  「不用客氣,這是我應做的,你今天跟我說兩次謝謝了呢。」
  「我只不過給你一兩銀子,你卻為我做那麼多,我是真的該謝謝你。」
  馬蓮緩緩地搖了一下頭,將碗筷收進廚房。李虎望著馬蓮的背影,心裡有一股想要疼惜馬蓮的衝動。但他隱忍住衝動,只是領了乾糧,告辭馬蓮回家去。
  想不到這場大雪竟下了三天三夜,李虎不想出門,每日只是窩在被子裡睡覺,睡醒了便吃馬蓮準備的乾糧。吃飽了便只是發凱,然後晚上到陸家吃晚飯、領乾糧。
  到了第四日一早,李虎見是晴天,這才拿起弓箭,帶著乾糧竹筒騎上馬,他的黑狗跑在前頭帶路,往山上打獵去。
  這天李虎將休息幾日的悶氣一股腦兒爆發,靜悄悄埋伏,拉弓射了幾箭,打到兩隻野兔,然後又發現一群鹿群,李虎沉住氣,描準一頭成年母鹿,一箭射了出去,母鹿腹部中箭,驚嚇鹿群,花鹿們一哄而散。
  李虎跟著中箭血流不止的母鹿,走了兩里遠,母鹿終於不支倒地,李虎走上前去,抽出小刀割斷母鹿喉嚨,然後吹口哨喚來馬兒,將母鹿以繩索捆在馬背上,高高興興地下山去了。
  下山途中,李虎想起馬蓮髮髻上插的木釵已經陳舊,他想著明日將鹿肉運到飯館賣了之後,再到市集買一隻新髮釵送給馬蓮。這麼思考了之後,李虎心裡開心,不禁加快腳步牽馬回家。
  李虎回到家立即將野兔、花鹿皮肉分離,然後卸下花鹿的左大腿,打算今晚交由馬蓮料理加菜。
  此時天色猶未轉暗,李虎一踏進陸家院子,便看見兩架晾衣竿上晾了幾件衣服,仔細一看,那都是李虎交由馬蓮的破舊衣服。一想到馬蓮在這麼冷的天,背著孩子蹲在河邊,以冰冷的河水洗淨他那些衣服,李虎心裡不禁捨不得起來。
  進了屋裡,馬蓮正往火盆裡添加木炭,看見他帶著一條剝了皮的鹿腿來,有些驚訝地望著他。李虎將鹿腿交給馬蓮,笑著說:
  「今天收獲不錯,打了兩隻野兔和一隻花鹿,我留下一條腿來加菜,你去處理吧!」
  馬蓮從李虎手中拿了鹿腿來,也笑著恭喜他:
  「下了幾天大雪都不見你有收獲,今日放晴便大有斬獲,真是恭喜李當家啊!」
  「陸家娘子你別這麼說,你一番話真是折煞我了!」
  「李當家你先坐著烤火,我去料理這條鹿腿。」
  馬蓮將鹿腿拿進廚房洗淨,切了薑片先醃著鹿肉,然後燉了一鍋白菜,煮了小米飯,再以她特製的醬料加薑片蔥段下鍋快炒鹿肉。李虎見今晚菜色如此豐富,便笑著招呼馬蓮上桌吃飯。
  「那條鹿腿份量不小,今晚還只是切了一半腿肉,另一半留著明天再煮來吃。」
  兩人都因為這頓豐富的飯菜而高興著,李虎心情大好,吃著飯菜,再度說起他過往的愛情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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