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虎述說完他長長的情史,夜已很深了,馬蓮不但絲毫不覺困頓,心中更是洶湧沸騰,她為了李虎多桀的人生與坎坷的情路感到心疼與不捨,她心裡開始想疼惜眼前這個可憐而深情的男人,便開口說道:
  「李當家,你別氣餒,你一定可以找到賢淑美麗又與你匹配的女子!她會疼惜你、照顧你、永遠不會離棄你。你放心!你一定可以找到的。」
  李虎聽得馬蓮如此安慰他,他心裡突然明白馬蓮對他的關愛已超越一個鄰居的份際,他很想問馬蓮:你會不會是那個疼惜我、照顧我的女子?但他不能夠問,他與馬蓮的身份使他不敢冒昧,他已嘗夠了愛情的苦澀傷痛,他不可以再掉入這無底深淵去。
  「陸家娘子,謝謝你的好意,夜已經深了,我該告辭了。你心腸真好,我這不堪人生不值得陸家娘子記掛心頭。我明日會帶著野味進城販賣,吃了午飯才會回來,請你不用為我準備乾糧。」
  馬蓮點點頭,送走李虎。她將李虎的舊衣服收進來,在廳裡晾著,升起火盆烤衣服,務求使衣物快乾,馬蓮現在心裡想的是,她要好好修補李虎的舊衣裳,讓他可以穿得整齊乾淨又溫暖的衣服上山打獵;她又想到李虎當日設陷阱抓到的狐狸毛皮已風乾的差不多了,她想為夏生做一件斗蓬,再將剩下的狐狸毛皮與去年幫丈夫做襖子的剩布,拿來為李虎做一套新的護腕、護腿,和一頂新帽子。
  馬蓮聽得李虎過往的人生,想起自己是多麼幸福的人,做姑娘時在娘家得到全家人疼愛,出閣了又嫁給陸一元這樣老實勤勞的丈夫,婆婆還在世時對她如同親生女兒,後來懷了孩子,生出來便是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帶把子,她的人生雖過得不算富貴豐盛,倒也是一帆風順,如此的她與李虎比起來,簡直是天大的平順幸福。
  馬蓮感受到李虎的好,卻又不知那樣的好是什麼意思?她不知道自己正慢慢產生變化,她如今正開始初嘗情滋味,卻一片混沌,不曉得那就是愛,是她夢昧以求轟轟烈烈的愛呀!
  她心疼李虎,想要對李虎好,卻不知該怎麼做好?她只能將心意轉化成好吃的食物、修補李虎的舊衣服,在日常生活中給李虎更豐富一點的飲食起居照料,她以為這樣是對李虎的好,卻不知她正往愛情這條不歸路走去。
  第二天早上,李虎騎著馬,將鹿肉兔肉馱在馬背的兩側,往城裡走去。他到時常交易的飯館賣掉鹿肉兔肉等野味,賺得價位頗佳的銀兩,便牽著馬在市集逛著,不時仔細看看販賣胭脂首飾的攤位,卻總找不到合心意價錢又公道的飾物。
  終於李虎在一攤首飾攤位前看到中意的東西,他停下腳步,從攤子上拿起一隻髮釵細細觀看:那是一隻銀製的釵,表面刻著細緻的花紋,延伸到釵尾處,釵頭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,雖不算貴重,卻甚為匹配馬蓮的氣質。
  李虎與攤主討價還價之後,以七分碎銀買下這隻釵,他要求攤主以紅紙包好,高興地騎馬返回山水村。
  李虎下午回到家,在家中整理風乾的皮草,再磨利他的刀,製做了足夠打獵的箭支,眼見天色已晚,才往陸家行去。
  到了陸家,只聽得馬蓮已在廚房中忙著張羅晚飯,她將剩下來的鹿肉片成一片一片的肉片,加上蔥段、薑片放到紹興酒裡去醃,再細細切碎蔥、蒜與辣椒,加上鹽、糖、醬油與酒,最後加上一點胡椒等香料,放進鍋中慢熬,熬成濃濃的醬汁,再將醃好的鹿肉片下鍋煎,煎熟之後鏟起來放在盤上,再淋上剛做好的醬汁,便是一道十分香郁而下販的好菜。
  馬蓮早已將昨晚沒吃完的小米飯煮成粥,再將沒吃完的滷白菜加熱,然後再烙了十幾張餅,一一端上桌。
  馬蓮最後泡了熱茶,才坐下來與李虎一起吃飯。李虎第一次見到鹿肉被如此料理,好奇挾了片鹿肉來吃,一入嘴口中即充滿醬汁的香辣,再咀嚼肉片,可以感受到肉片煎熟的火侯掌握的剛剛好,不生不老,卻嫩而多汁,再咀嚼完肉片吞下肚之後,紹興酒的香氣回甘到舌頭,使得整個口腔中各種美味層次分明,滿嘴都是好味道。
  李虎不禁咧嘴笑開來,大聲稱讚:
  「這鹿肉料理得好!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鹿肉!陸家娘子,你的手藝不輸城裡有名飯館的大廚啊」
  馬蓮有些驕傲地笑笑,低頭喝她的粥。李虎本就因買了要送給馬蓮的髮釵而心情很好,再加上馬蓮一展廚藝燒了道好鹿肉,他心情更加大好。整頓晚飯李虎吃了很多鹿肉與烙餅,又喝了兩碗粥,幾乎將桌上料理一掃而空。晚餐之中不時誇讚馬蓮的廚藝好、人賢慧,樂得馬蓮暈陶陶的,只喝了碗粥、吃塊鹿肉和一些白菜便飽了。
  吃完飯,馬蓮收拾好碗盤,再泡了壺熱茶,兩人慢慢喝著茶。李虎趁氣氛仍佳的時候,從懷中取出紅紙包的髮釵,放在桌上,再推向馬蓮。
  馬蓮驚訝地望向李虎,只見李虎微微笑著,點頭示意她打開紅紙。馬蓮打開紅紙包,發現裡頭是一隻髮釵,銀質的釵面刻有精緻的花紋,釵頭嵌了一顆不到小拇指指甲大的珍珠,形狀不甚圓滿,色澤也不夠光亮,但整隻釵的造型十分典雅娟秀,與自己甚為匹配。
  「李當家,這是……?」
  「這是送給你的,感激你這半個月來悉心照料我的飲食,你在我的飲食上費盡心思,所使用的花費,早已超過當初我給的一兩銀子了吧?陸家娘子你可別拒絕,我一番心意,你千萬要收下。」
  馬蓮聽得李虎一番說話,心頭早已熱了起來,她沒想到李虎為她費了那麼大心思,他一個大男人在首飾攤上挑選要送她的髮釵,必定會被人指指點點一番,更何況他還選了隻合她心意的釵,雖然不算貴重,但在她心裡卻顯得十分珍貴。
  但她不願意李虎對她那麼好,她與他,只不過是鄰居、是訂立供餐合約的僱主與僱佣,她不值得、也沒資格接受這份禮物。
  這是李虎第一次送她禮物,他竟細心察覺到她頭上髮釵早已陳舊,特地為她買了新髮釵,這等心思,是讓人動容的。
  但馬蓮想到高嬸那日的臉色,想到會有多少人等著抓她的把柄,她的戒心便織羅了起來。倘若她今日接受了李虎這隻釵,不就顯露了她對李虎的確是有不尋常的感情呢?
  馬蓮將釵收進紅紙包遞還給李虎,低聲說:
  「李當家,你給我的錢尚夠我供餐給你,再說我們是訂了合約的,沒有什麼費不費心照料的事,這隻釵你收回去吧!我不能夠收你的禮物。」
  李虎早已想到馬蓮不會冒冒然接受他的示好,她心裡是有許多顧慮的;於是他再度出言相勸:
  「這隻釵不值多少錢,並不貴重,我只是想感謝你,陸家娘子廚藝那麼好,讓我重拾童年娘親尚在身邊照料我的感受,我心中對你的感恩是說不出的重,我這等粗人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報答你,便只能買隻不值錢的釵,當做我一番心意,送給了你。請你別拒絕我這無父無母的孤兒。」
  李虎這番話說得鏗鏹有力,一句又一句地直攻馬蓮善良的心,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更重,直接表白了他讓人欷虛的過去,又怎麼不讓馬蓮動心?
  果然馬蓮猶豫了,她的戒心放軟很多,只是喃喃地說:
  「可是,我若收下這禮物,這……。」
  「只是一隻不起眼的釵,並不影響你的尋常日子,就請你收下吧!」
  馬蓮抬頭望著李虎,看見他眼中殷殷的情意,那濃黑的瞳仁透露多少期待,好似馬蓮如今再不收下這隻釵,便是對他做了十惡不赦的事般。馬蓮默默地將眼光放在遠處,許久才收回眼光,兩隻眼睛柔柔地看向李虎,輕聲說道:
  「好吧!我收下便是。」
  她的手將桌上的紅紙包拿起來,放進自己的懷裡,對李虎說:
  「李當家,謝謝你一番心意。」
  說完,她對李虎笑了,那笑容如此婉約、如此羞怯,卻又美得像春天裡開得最茂盛的一朵花。
  李虎見得馬蓮那如花笑靨,胸中心臟狂跳,一時之間竟開心的說不出話來,只是傻傻地笑,他多麼怕馬蓮不肯收下那隻釵,這是他第一次向馬蓮示好,如果馬蓮斷然拒絕,他便再無勇氣向馬蓮表露他的心,那顆多情的心,已經開始為馬蓮跳動,他無法抗拒,也不想抗拒。
  那晚兩人都不再說話,待到夜已深沉,馬蓮將乾糧遞給李虎,輕聲說句「明兒見」,便關上大門,讓李虎站在院子中,良久,他才走回家。
  第二天傍晚,李虎到陸家準備吃晚餐。一進門便看見馬蓮在廚房煮食,李虎只好逗著夏生玩兒。待馬蓮將麵與餅都端上桌之後,李虎眼尖地瞥見馬蓮髮髻上已換上他送的那隻銀釵,他的心又開始跳得急了。
  但他們只是如常對話、吃飯,沒有人提起那隻釵。一頓飯吃完,馬蓮收拾碗筷到廚房刷洗,李虎的心有些急了,他想知道馬蓮心裡想些什麼?卻只能喝著茶等待馬蓮收拾好廚房的事。
  待得馬蓮忙完坐下來喝茶,李虎才正大光明地直盯著她頭上的釵看,一會兒,李虎柔聲說道:
  「你戴這隻銀釵很好看。」
  馬蓮下意識地伸手摸摸髮髻,然後安安靜地低下頭去,雙頰上卻掩不住地泛起一層紅暈。
李虎見馬蓮這副模樣,心中不禁懷疑起來:馬蓮對他是否也有一些好感呢?如馬蓮這麼一個純樸婉約的女人來說,她這動作到底想透露什麼呢?
  李虎不停地想著,卻始終等不到馬蓮一句話,直到夜深,李虎才道別回家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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