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個大晴天,李虎一大早便起床,換上馬蓮為他縫製的衣裳與新的護腕護腿,再戴上新帽子,整個人煥然一新。李虎的心情很好,餵飽馬兒與黑狗,便騎馬往山上去。
  李虎忙了一上午都無收獲,便提早取出乾糧來吃,心底幽幽浮上一絲不祥感覺,他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,卻覺得渾身不舒服。
  吃完乾糧,李虎牽著馬帶著狗更往深山上去。走了一兩個時辰,仍舊不見好獵物,李虎不禁心浮氣燥起來。
  好不容易李虎窺見一群花鹿正在覓食,他將馬兒留在原地,放輕腳步觀察鹿群,拉好弓搭上箭,描準一頭放心吃草的母鹿,一箭射了出去,箭中鹿腿,其餘花鹿驚嚇得一哄而散,受傷的母鹿瘸著腿吃力地跑著,李虎不慌不忙,跟著血跡等待母鹿不支倒地,他才上前了斷牠的性命。
  李虎跟著母鹿進入森林深處,卻失去母鹿蹤跡,李虎不甘即將到手的獵物就此失去,便再往前去,直行到一片草地上,李虎四處搜尋,卻赫然在草叢空隙中瞥見一抹黃中帶黑紋的動物身影,李虎停下腳步,靜待其變。
  卻見草叢中走出一頭兩百多斤的黃皮黑斑大虎,嘴裡叼著母鹿的頸子,想來此虎正準備享用大餐,卻被李虎破壞興致,這才走出隱身之地。
  大虎放下嘴中花鹿,吊額睛盯著李虎,對李虎發出聲聲低吼;李虎慢慢往後退,右手抽出開山刀來,絲毫不敢鬆懈地望著老虎。此時李虎心生恐懼,只想在虎口中全身而退,根本沒打算與這頭大虎搏鬥。
  大虎似乎看穿李虎的心思,開始邁步向李虎走來,李虎後退的速度增快,只見大虎冷不防躍起向李虎撲將過來,李虎機敏閃身躲過大虎的第一波攻擊,他右手掄起開山刀就往大虎身上砍去,卻見大虎半站起身,前掌一揮震開李虎的刀,虎力甚大,李虎右手的刀竟被擊落。李虎恐慌之貌盡現,猛然往後退幾步,大虎卻不放過他,再度跳起撲向李虎,瞬間大虎兩隻前掌搭上李虎雙臂,張嘴一咬,正咬住李虎左邊肩膀,劇痛使得李虎清醒過來,他伸出左手架在大虎口中,使其無法咬下他的肩頭肉,右手迅速從護腿中抽出小刀,猛然往大虎左邊眼睛刺下,大虎痛得鬆開口,兩隻前掌拼命要撥掉小刀,李虎趁此空隙連忙逃走,看見一棵大樹便使勁往上爬,一直爬到頂端的枝幹才停下來。
  大虎撥掉小刀之後放步追上來,欲爬上樹與李虎拼命,只是眼睛傷口劇痛無比,只得放棄爬樹,不停在大樹周圍徘迴,口中不時發出震天怒吼。
  李虎見暫無生命危險,這才放下心來,卻立即感受到左肩傷口的痛,他從懷中取出他李家祖傳的金創藥,盡數撒在傷口上,然後解下腰帶,綁在傷口上,不讓血繼續冒出。一會兒血慢慢止住,創痛卻讓李虎失去力氣,虛弱地依靠在樹幹上。
  不知道過了多久,天色已近晚,失去左眼的大虎仍不甘心地在大樹周遭遊走,不時傳來老虎的吼聲。此時的李虎又餓又冷又累,還因傷而虛弱著,加上忌憚大虎還在附近,他只能將身體放在樹幹上,想著今晚就得如此渡過了。
  天空完全暗下來,森林間一片黑暗,卻時不時傳來虎吼聲,被困在樹上的李虎顯得窩曩極了。他想起往常他不可一世地拉弓射箭,多少獵物死在他的箭下、死在他鋒利的小刀下,如今他李虎卻成為大虎的獵物,只能怯懦地躲在樹上,聽到虎吼便顫起抖來,枉費了他爹為他取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:虎。現在他卻怕虎怕得半死。
  黑暗中,李虎為了不讓自己虛弱地睡著,這一睡了便醒不過來,於是開始想起過往的一些小事來,讓自己的思緒忙碌些不至睡去。
 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爹爹上山打獵時,曾問過爹:
  「假如當我獨自去打獵時,遇到了老虎、豹子和大熊這等兇猛的動物,該怎麼辦呢?」
  他記得爹慈祥地摸摸他的頭,雙眼卻射出駭人的殺意,對他說道:
  「當你還幼小體弱、或沒經驗時,碰到這種動物當然要選擇逃跑;可是當你成長為一名強壯有經驗的好獵人時,卻該將刀抽出來,好好地與牠們搏鬥一番,不要害怕成為動物嘴裡的食物,而要壯起膽子讓這些老虎、豹子、大熊成為你刀下的亡魂。」
  他想起小時候在城裡的茶館中,聽聞說書的師傅講起水滸傳一百零八條好漢的故事,其中武松在景陽崗亂拳打死大老虎的情節,是他最喜歡且最難以忘記的一段。
  他記得說書人口沫橫飛地講述:武松如何在山下喝了十五碗烈酒,卻強要上得景陽崗,如何遇到兩三百斤的兇猛大虎,武松閃過虎撲之後反騎在虎背上,以驚人的臂力一手按住虎頭,另一手提拳狠狠地搥打大虎幾十拳,打得大虎肝膽俱裂、口吐黑血而亡。
  他還記起他聽完這一段之後,跟著大人高聲叫好、用力鼓掌的情形來,在他幼小的心靈裡,武松是個打虎的英雄,是他心目中最偉大的英雄。
  他記得聽完故事後轉頭對陪在一旁的爹爹說道:
  「我長大以後也要像武松一樣成為一位打虎英雄。」
  爹聽完之後不發一語,只是慈祥地微笑著,對他點頭默許。
  李虎心想:他記得!他永遠都記得,要成為他心中最偉大的英雄武松一樣棒、一樣勇敢、一樣強壯。可為什麼?當他真的遇到老虎時,卻膽小怯懦地一昧想逃,完全記不起武松是如何以拳頭打得老虎吐血而亡。
  他又想起此刻馬蓮在家中等他歸來,卻始終等不到他,該有多擔憂多心焦?想起馬蓮,李虎心頭一陣酸楚,兩行熱淚逕自流了下來。
  他忽然擔心起他和馬蓮還能相聚否?要是他就此死在山上,馬蓮知道後會怎麼難過呢?馬蓮會不會將他掛記在心頭?為他的死流下眼淚?還是馬蓮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,即使他死了,馬蓮依舊過她的生活,等她丈夫回到家鄉,一家人過著和睦幸福的日子,早就忘了有他這麼一個人,為馬蓮喜而喜、憂而憂。
  他突然從心底湧出好多感受:他真的好愛馬蓮!她曾為他做過的一切他永遠不會忘記,馬蓮的善良、單純、賢慧與溫柔體貼,再再都撫慰他的心、他多桀的過去,他李虎今生得遇馬蓮這麼一個女人,死而無憾!
  他要自己記得:如果他尚留著一條性命見到馬蓮,他一定要告訴馬蓮,她是他最愛的女人!他會在剩餘的歲月裡好好疼惜她、愛著她、對她盡一切的好。
  李虎又一再想起在他過往的人生中,曾經出現並讓他深深愛上的女人。那幾段刻骨銘心的愛戀,都使得李虎更加成熟,並且更加明白人世冷暖與世間無奈。李虎追求的並非大富大貴、或權勢過人,他只想尋覓一個好女人,兩人相愛、並願意白頭到老,他耕獵、她持家,生養幾個孩子,就這麼平凡無憂地直到天地盡頭。
  為什麼他如此卑微的願望老天都不成全呢?難道像他李虎這樣一個無父無母、清貧無依的人就不可能擁有一個家?他一再愛上不該愛的女子,而那些女子也對他有情有義,為什麼他最後都得落得慘淡下場?這是宿命嗎?還是他太執著太看不開?
  他不懂!老天爺安排他遇到那些女人,不就是讓他放手一愛嗎?為什麼結局總是兩敗俱傷、愁怨不斷?他李虎到底做錯了什麼?是他天職所累,殺了太多無辜生命,所以他必須以愛來贖罪嗎?
  李虎就這麼渾渾愕愕地想了一夜,到了天將明亮之時,他耳裡聽聞眾多鳥鳴之聲,他仔細聽,四周不再傳來虎吼之聲,他往地上細細探望,在微亮的天色下,並未看到大虎的身影,想來虎兒也累了餓了,所以不再執著糾纏李虎,走遠了去,回巢裡養傷了。
  李虎等到天色大亮,並仔細看過地上已無大虎蹤跡之後,這才爬下樹來,勉力走出森林,吹哨喚回他的馬與狗,然後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騎上馬背,就無力地趴在馬兒身上,任憑馬兒自個兒認路回家。

 

 

連載小說  山水  夏雪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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