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見到他的妻子與孩子,在一次班上舉辦的家庭聚餐上。

起因是第四周上課時,講師出了一道難解的題目,然後要全班同學共同想出解題方法。

下課前,Dr.黎提議在他家裡舉辦聚餐,每位同學需帶來一道拿手菜,然後,再一起破解講師出的題目。

Dr.黎提出這個令人心痛的提議時,眼睛裡跳著一股絕望的火焰,那兩朵火焰,閃耀著淒美的色澤,映在我的眸子中,立時,我明白了他所背負的,是人類最深惡痛絕、也是最矛盾的、不能割捨的,是所謂的倫常道德。

他想讓我知道,男人在年輕時所犯下的最大錯誤,是娶了他不能夠愛戀、珍惜一輩子的妻子,組織一個他中年時厭倦的家庭。這是上天給予男人輕視愛情的最大懲罰。

我低下頭,不知道該不該同情他、心疼他、或是鄙視他。這種複雜的心情讓我心痛,我問自己:這份愛情,能不能放棄?

在心臟糾痛一夜之後,晨曦灑在我蒼白的面容上,驀然,我瞭解了自己,這一生一直等待著的,是這份牽掛吧!

我起身到市場買回需要的食材,將它們清洗、切好之後,裝在保鮮盒裡,然後,我出門往Dr.黎家的方向前進。

Dr.黎家門口巧遇的同學,大都買來餐廳做好外帶的菜餚,只有我提著一大袋處理過的食材,準備在Dr.黎家的廚房中,讓它們飛舞成一道可口香嫩的菜餚。

門開了,Dr.黎的目光如炬,投映他胸口的火焰,在我蒼白依舊的臉上。

「郁妍,妳病了?臉色好蒼白!」

我漠視他的輕聲問候,投入同學們熱烈的聊天陣容裏。

「同學們差不多都到了!Dr.黎,請你夫人,公子一起出來讓我們看看嘛!」

同學們開始鼓噪起來。

「內人帶著兒子去超市買一些碗筷,就快回來了。」

聞言後,同學們紛紛獻寶般地拿出他們的「拿手菜」,並互相笑指對方找槍手或買外燴,在言語熱浪之中,我請Dr.黎借我廚房一用。

他無言地帶領我進入他妻子的廚房,當我看見這間設備簡單、器具還相當新的廚房,只有微波爐存在著使用過的痕跡,我立即知道黎家很少開伙,即使吃飯,也只是食用微波食品。

「黎太太是職業婦女嗎?你們大概很少在家吃飯吧!」

「她是我的同事,在同一所大學擔任物理系講師,她現在忙著準備博士論文,所以……。」

我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頰,突然之間,我原諒了他。

「可不可以幫我拿一只鍋子,這道燉天津白菜需要小火慢燉。」

我將處理好的薑絲、臘肉、天津白菜、旗魚丸、豆腐皮、玉米筍、金茸菇、蟳肉絲一一放入鍋子,然後加入雞骨熬的高湯,以慢火燉上三十分鐘。我試了味道,十分鮮美。

他盯著我的一連串動作,嘴角揚起欣賞的微笑。

「請妳原諒我,我沒有任何藉口去解釋我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。三十六年來,我第一次如此苦惱……。可是,我不願意放棄!」

我的動作停止了,我的心,卻狂亂地跳了。

「這不只是你的苦惱,也是我心痛的原因。」

隨著客廳的吵雜聲增加,我和他都知道:面對殘酷現實的時刻,終究還是來了。

他的眼眶濡濕了、他的雙手顫抖了,他的眉痛苦地蹙著、他的唇不安地咬著,他回頭望我,深情的眸子祈求著一絲救援與撫慰。

我的手輕輕滑上他的頰,道:

「你的妻子回來了,走吧!」

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方,手指不捨地交纏著。

「請妳救贖我,請妳不要從我身邊走開。」

我輕點頭,他才轉身走出去。

Dr.黎的妻子姓席,單名晴字。她溫和開朗,卻透著一絲絲孩子般的純真與調皮,坦言自己不擅廚藝,只會埋首於報告和學生的考卷中。

他的兒子滿六歲,他們喚他愍兒,外型就是Dr.黎的縮小模樣。

我和他坐在人群中,心,卻緊緊繫在一起,那繫住我們的物件,是對彼此精神上的極度渴求。

聚餐到了尾聲,卻還有同學囔著肚餓,席晴自告奮勇進廚房,說要炒一大盤飯出來。

不一會兒,席晴眼睛紅腫地出來求救:

「誰來幫幫我?那些洋蔥實在太嗆了!我不敢切!」

聽到洋蔥二字,我知道我該挺身而出。

當洋蔥呈小塊狀在平底鍋上跳動時,席晴以感激的口吻問我:

「何小姐,妳不怕洋蔥的刺激味道嗎?」

在平底鍋裡,鳳梨炒飯正逐漸成型。

「我不怕!因為我愛他!我喜歡洋蔥,自然能夠忍受它的味道。」

最後,加了洋蔥、敏豆、鳳梨、蝦仁、火腿、蔥花及碎蛋的炒飯完成,我在飯上擺放大把肉鬆,所有聞到香味的人,都開始嚥下貪婪的口水。

大家在一陣歡呼之後,分食了我最拿手的鳳梨炒飯,接著,是理所當然的讚美聲。但那片洶湧的讚美聲並未淹沒我,反而,密實濃厚地讓我喘不過氣來。

席晴依偎在Dr.黎身邊,手裡環抱愍兒,邊吐舌說話,邊露出撒嬌的笑容,往Dr.黎的懷中鑽去。

「我最怕洋蔥了!哎!我就不會做菜嘛!何小姐將來一定是賢妻良母,對不對?阿綱?」

這幅既幸福又和樂的畫面,對我而言,絕非良辰美景,而是致命的打擊。

一陣無情的涼意,迅速地從腳底竄昇到頭頂,我咬著冰冷的唇,感受到心被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握住的痛楚。

在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裏,我看到Dr.黎緊張的臉龐逐漸靠近我,他的手臂迎向我虛弱、疼痛、慢慢變得沉重的身體,四周突然變得安靜,光線也漸漸轉弱,一切,都離我好遠好遠。

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,我也知道我嚇壞了在場所有人,但我覺得愧對的人,是Dr.黎。

唯一感覺得到的感覺,是他溫暖堅固的胸懷、是他極度關切的表情、是他泛紅自責的眼睛。在我渺小模糊的視線裡,始終不離不棄的影像,是他搖遠卻親近的容顏。

當大片白色光芒籠罩住我,我明白自己已到了急診室,醫生與護士的臉孔取代了他的,而我所能感覺到的,只有無邊延展的黑暗,及無法壓抑的痛苦。當一切達到頂點,反而,身體不再是我的,疼痛也不再是我的,感覺,亦不屬於我。

 

當我再度睜開眼睛,父母、弟妹都圍在病床前,不見關心、緊張的神色,已習慣如此場面的家人各自忙著手上的事:拿著手機講不停的小妹、對著遊戲機拼命動手的小弟、摟著女友悄聲說話的大弟、埋首於報紙的爸爸、削著蘋果的媽媽。

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,嘴裡淡淡說道:

「阿妍,妳醒了?怎麼又發病了?最近沒吃藥嗎?」

從小我就被醫生宣佈:患了心律不整及心絞痛…等心臟方面的疾病,心痛、昏倒、住院治療對我而言,是家常便飯的事。自十歲發現這毛病之後,十六年來,家人已由開始的慌亂無措,演變成至今的慣然及冷淡。

「阿妍,送妳到醫院的男人一直打電話來問妳的狀況,好像很關心妳哦?」

「對呀!那是誰呀?妳交男朋友了嗎?…如果是不錯的人家,那就早點結婚吧!」

我只能無言,面對爸媽的疑問。

他對我來說,是一個不能開口的秘密、是一個讓我心痛的原因、是一個甜蜜卻又沉重的枷錮,我被自己鎖在愛的籠牢裡,不願意任何人伸出援手,而自己,亦不願再走出那座監牢。

因為…我心動了嗎?而為他心動的代價,竟是一次又一次的心痛!是嗎?

心跳是激烈的,在每一次震盪之間,填充著冷酷的痛楚,也盪漾著奢侈的喜悅,我快樂,因為我愛他;我開心,因為我知道他也愛我。

入夜時分,他出現在我眼前,帶著一棒花束和一罐魚油,微笑,掩飾不了他的憔悴與激昂心情。

「聽說魚油對心血管疾病很有幫助,所以買了些來。郁妍。妳…好些了嗎?」

他的下巴充斥著沒刮乾淨的鬍渣,白眼球滲著紅血絲,一幅明顯地睡眠不足的模樣。

「我看起來比你有精神,你說我是不是好多了?…那天,謝謝你。」

他笑了,寬慰地、放心地、滿足地笑了。我伸出手,迎向他,沒有遲疑,他的手握住我的手,此時此刻,我們心中的情感已交換了任何道德上的壓力,我已不再害怕,我知道,我可以為他付出一切。

 

出院那天,我獨自辦好出院的手續,拎著一只手提袋,走出醫院大門,然而他的身影,竟輕輕地跳進我眼中。

順著公寓樓梯往上走時,他超越我往上跨了一步,然後托住我的手臂,堅定地、溫柔地帶領我,回到我租賃的套房。

時至黃昏,冰冷的房間已是灰暗迷漫。

「你吃飯了嗎?我想自己做些料理吃。看看冰箱還剩些什麼?」

看著有些縮水的馬鈴薯、發芽的洋蔥及過期一天的豬肉片,我決定燉一鍋咖哩豬肉,搭配熱呼呼的白飯,在冬天吃是最適合的了!

「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?」

Dr.黎走進我的廚房,挽起襯衫袖子,做勢想幫忙。

「那麼請你坐在旁邊陪我聊天,那就是最好的幫忙了!」

當我在切馬鈴薯時,我們聊起沉迷於偵探小說的原因:想掙脫平凡的、無趣的、令人煩悶的生活重擔,在幻想的世界中自由地做著想做的事。

刀尖往下切的同時,我才知道,Dr.黎並不滿意目前的生活,從高中時期,他就立志成為一位出色的偵探小說作家,但是,父母的期盼及身為長子的責任感讓他不得不選擇迄今的道路,一路走來,看似平穩的生活,卻幾乎壓垮了他。

當馬鈴薯塊、洋蔥片、豬肉在咖哩湯汁裡相遇相擁時,香味四溢的空氣中,響起了〝錢德勒〞這個名字的聲音。

「看過這麼多偵探、推理小說,我最欣賞的作家,還是那位寫『最不像偵探小說』的作家錢德勒。」

Dr.黎如是說。

「錢德勒!那也是我最喜歡的偵探小說作家!他的作品很人性化,雖然不夠緊湊、不夠刺激,但是,就是很吸引人。尤其是那本《漫長的告別》,更是我的最愛!」

「《漫長的告別》呀!裡頭兩位主角那種相知相惜的珍貴情誼,實在是滿少見的;這本《漫長的告別》在他的作品中,屬於上乘的佳作。」

Dr.黎說完這一段話,咖哩豬肉燴飯也完成了。

他搯起一湯匙飯放進口中,微笑著說:

「妳真是一位烹調食物的天才!」

我也微笑了!凝視著他幸福的笑容,我說:

「謝謝你!這道燴飯因為你這句話,更加美味了!」

Dr.黎在離去之前,站在門口與我道別。

「謝謝妳賜給我一頓愉快的晚餐,這將是我今生最難忘的一頓飯。」

「不!該是我謝謝你,有你陪我吃晚餐,我…真的好開心!」

是什麼樣的命運,註定我們相遇,現在,我明白了!

我之所以存在,是為了與他相識、相知、相惜,我之所以心痛,是因為我為他心動。

他輕撫我的臉頰,感激地笑著。

「上天總算待我不薄,有妳懂我,真好!」

我還是說了再見,目送他走下樓梯,朝那個有他妻兒等待的家行去。我的心,再度痛了起來,但是,那疼痛中,夾雜著甜絲絲的溫暖,那一刻,我竟喜歡上那種感覺!

 

過年時的春節假期,因為講師設計的一道謎題,十五位同學決定舉辦一次「解題之旅」。

大伙兒浩浩蕩蕩地從台北出發,而Dr.黎的車上,乘客只有我一位。

席晴帶著愍兒回娘家過年,堅持出遊的Dr.黎,於是邀請我搭乘他駕駛的轎車。

循著提示,同學們的第一站是台中。然後意見在「該南下」或「該往東行」上面,發生了分歧。

最後兩方人馬分道揚鑣,朝各自的目的地駛去。

在進入省道之後,我們和先行幾部車輛失去連絡,獨自在中部某一縣境內闖盪。在暮色中,Dr.黎緩緩駕著車,尋找可以落腳休息的地方。

當夜色吞沒了我們,車子已經來到一大片森林附近。

「附近有一家飯店,環境頗為優雅,今晚就住在那裏,好嗎?既然脫隊了,那麼我們自己好好玩幾天罷了!」

Dr.黎的臉龐在夜色中,看來是那麼不真切,這如同夢境的一天,也如此不真切。

抵達飯店時,櫃檯人員表示:我們真是太幸運了!恰好有一組客人臨時取消訂房,否則在春節期間,怎會有多餘的房間。

迫於無奈,我和Dr.黎必須同宿一間房了。

進入那擁有兩張單人床的房間,我們放下行李,人 ,卻不知怎麼才能放得下。

「哎!竟然是這種狀況……!」

他看了我一眼,頗有點慌張的意味。

我噗嗤一笑,忽然明白了,這是上天的安排,今晚,我們將要更加親近了。

 

透過落地窗向外看去,一輪新月鉤住銀黑的天空,暇意地散發輕柔的光芒。Dr.黎從浴室走出來,空氣中增添了一份肥皂的香味。

「啊!好美的新月!」

看到猶滴著水的髮絲沾在他額頭上,穿著休閒服的Dr.黎,其實比他實際年齡年輕許多。

他坐在我身邊,迅速地,濕熱的香氣圍繞了我倆。

「你心裡在想些什麼?」

我問他。

「妳。我想妳。」

我們一起看著月亮,過了許久許久,我緩緩將臉靠在他肩上,而他伸出手摟住我的肩。

直到我們都累了,才各自佔據一張床,將自己捲在棉被中。

房間是暗的,但在月光下,我可以看見他仍睜開的眼睛中,晶瑩閃亮的光芒。

我閉上眼睛,深深吸一口氣,猛然坐起身,看著他說:

「我可以睡在你床上嗎?」

停頓了片刻,他也坐起身,低聲問我:

「妳不害怕嗎?」

「不!我相信你。」

然後我鑽進他的被窩裏,嗅著他的體香,我的不安、慌亂瞬間煙消雲散。

枕在他的手臂上,我凝視他的唇。

他的氣息輕輕地、輕輕地噴在我臉頰上,周圍好靜好靜,月光好亮好亮,一切,都是美好的。

我緩緩閉上眼睛,等待著,等待著他在我身上施魔法。

他的唇靠在我的唇角,溫柔地、緩慢地,他的唇終於覆上我的唇。

他吻了我。空氣是溫熱的、耳畔環繞著洶湧的心跳,那神秘微妙的電,以極輕極輕的能量襲擊了我。

這是我的初吻,但是我沒有告訴他。

我不敢移動身軀、不敢呼吸,直到他饒富趣味地看著我,說:

「這樣妳會窒息的哦!」

激動的淚水由我眼眶滑落,但是,我是微笑的。

他抱住我,緊緊地。我也抱住他,亦是緊緊地。

 

不知過了多久,我,睡著了,在他懷中,安心地、愉快地、放鬆地睡著了。

當清晨的陽光喚醒我,我才知道自己躺在Dr.黎身邊睡了一晚。

「早安!」

Dr.黎坐在床沿,身上已穿好外出服。

「妳睡得真熟!我不忍心叫醒妳,所以下樓去幫妳拿了份早餐。」

此時我才聞到烤吐司和咖啡的香味,我笑了,覺得自己好幸福!有生以來,第一個充滿期待的早晨,終於隨著Dr.黎而降臨在我身上。

終於,我明白了人之所以需要伴侶,是因為這一刻擁擠的、快要爆炸的快樂,已然佔領我全身的細胞,每一個毛細孔都呼吸到幸福的空氣。我,笑著哭了!

「真的很羨慕她!能夠與你廝守八年時間。但我只需要這個早晨,這一生,足夠溫暖往後每一次寒冷的夜了!」

Dr.黎伸手將我拉進他的懷中,有那麼一會兒,我感覺到他正努力壓抑情緒,他說:

「原諒我!現在的我什麼也不能說,但是我…我的痛苦,絕不在妳之下。」

「我不原諒你,因為我從未責怪你。自見到你第一眼起,我就知道,這是我應該承受的,我相信我可以承受,因為你,我有了勇氣。」

Dr.黎的眼淚很溫柔,熱熱地落在我肩上,突然之間,我心中的酸楚、忌妒已被他的淚水洗淨,餘下的,是一顆載滿真愛的心。

 

我們踩著輕快的腳步,手牽著手,穿越林中小徑;在迷漫著潮濕與清新的空氣中,我們都拋去了無謂的煩憂,以及生活上的壓力,無論是身體或是心靈,都輕飄飄了起來。

瞅著他猶自紅腫的眼睛,我心疼著,說道:

「大哭一場之後,心情好多了吧!」

他笑了,羞赧地。

「自小學畢業後,我就不曾在人前哭過,家裏環境不允許我軟弱,二十幾年來,我一直扮演著讓人放心的角色,但我的心,從未有人瞭解過、進去過,直到遇見了你,我竟然……!剛才哭得很厲害嗎?」

「還好!只不過淚濕一件上衣罷了!…說起來,你影響我可多了!所有的第一次,都發生了!第一次心動、第一次單獨跟男人吃晚餐、第一次倆人旅行、第一次有人替我送早餐、第一次…接吻。」

他望著我又紅又熱的臉頰,竟也靦腆地低頭下去。

「對不起!」

「別再說對不起了!我說過:你並沒有做出值得說對不起的事,而我,也不覺得你有任何錯!因為,這一切都是在我願意的情況下發生的。記得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嗎?當時我便知道,我不能夠再放開你的手。二十六年來的無趣生活,我決定放棄!而這份勇氣,是你賜給我的呀!」

「勇氣…?勇氣!郁妍!」

隨著他的呼喚,他那一雙原來填充著溫柔的眼睛,此刻卻射出灼人的目光,他覺悟了什麼似的,整個人散發自信的光芒。

他緊緊擁抱住我,讓我聽見那堅毅而果敢的心跳,讓我感受那強壯而不停歇的溫柔,讓我慢慢相信他體內正蘊釀著什麼,猶如一場大地震之前,地層深處將會蘊釀著、吸納著強捍的力量,等待著爆發的那一秒鐘,將所有的力氣用以破壞、搖撼、瓦碎一切,而後,是一場漫長的、辛酸的、卻充滿希望的重建。

「我有了勇氣了!郁妍,妳賜給了我新生的勇氣!」

他吶喊著,快樂地、興奮地的吶喊著。

「郁妍,請妳給我一些時間,最多三個月,我就可以說出那句話了!承諾,我現在還不能夠給妳的承諾。」

我凝視著他的臉,如此鮮活、如此振奮,我那顆微微痛著、不安著、疑惑著的心,彷彿已找著到答案。

我讓他,重新活了起來,鮮明地、有希望地重生了。

看著快樂的他,我也快樂了!

這快樂顫抖著、震撼著、擴大著地沖激著我,前所未有地侵襲我,抱緊他,我已擁有全世界。

 

回台北之後,我們各自過了段忙碌卻空洞的日子。思念,在每一次凝望窗外風景;思念,在每一口無味咀嚼口中食物時。

我思念他,極度地、極度地。

 

三月的最後一個禮拜,他撥通我的手機,約我晚上見面。

那天,空氣中飄著綿綿細雨,有些冷、有些濕,但街上已換了季,到處都是粉紅色、桃紅色的春裝,配合著猶帶寒氣的天氣,倒顯得有些突兀。

Dr.黎打著一把深藍色的傘,微笑著朝我走來,他的思念與欣喜,在他那帶著笑意的眼睛裡,表露無疑。

「好想吃妳炒的鳳梨炒飯!」

「只想念鳳梨炒飯嗎?」

「一直放在心中的,不需要言語說明。」

我望著他笑,心中的甜蜜已漾在嘴角。

我們推著超市的手推車,輕快地、歡愉地穿梭在各式食物、蔬果、肉類、家用品之間。

我伸出手,將鳳梨罐頭、洋蔥、敏豆、胡羅蔔、德式火腿、蝦仁、青蔥、豬肉絲及大蒜一一放入手推車裡,然後,我再拿了一盒雞蛋,打算以紫菜蛋花湯做收尾。

「過年前我逛了迪化街,買了些干貝、香菇、紫菜,正好可以煮湯呢!」

「我想買一副碗筷,以後,就擺在妳那裡了。」

我的快樂與幸福,已然洶湧地淹沒了我,纏繞住手腳的水草,是蜜糖般歡愉的情緒,我真的願意,在這片快樂的海水中窒息。

但柔軟的浪花僅只包圍著我、供托著我,卻永遠不會傷害我。

他就是氧氣,隨著溫暖的潮水籠罩我,給我滋養、給我生命。

 

當鳳梨炒飯與紫菜蛋花湯色香味俱全地出現在餐桌上,Dr.黎從他的公事包取出一包紙袋,遞給我。

「辛苦妳了!」

我拆開紙袋,看到一小塊黃銅片上浮雕著偵探側影,安穩地躺在皮質封面上,我興奮地問:

「這是……?」

「《漫長的告別》精裝書。因為錢德勒,所以我們擁有彼此。這也是我對妳的感謝,妳…啟發了我。」

我的淚水,迅速地、喜悅地滑落。

「希望我們之間,不再有任何告別。」

我在他懷中,無聲地祈禱著。

 

他離開前,雙唇輕輕地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吻。

「保重自己!」

我沒有說「再見」,因為他不願意道別。

「別說再見!我和妳之間不會再有離別。」

他的笑容充滿自信,彷若朝日光芒的眼神,讓我相信了他。

向前跨了一步,他又回頭朝我擺了一擺手,然後,轉身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之中。

我所能留住的,是他每一聲踏在樓梯上的腳步、是他清清楚楚的幸福的笑容、是他充份準備好的信心、是他不要說「再見」的瞬間所散發出來讓我心醉的愛戀。

門關上了!幸福,也關上了!

我的手上捧著攤開的《漫長的告別》,眼睛,卻直直地、牽掛地、認真地凝視著掛在牆上的時鐘指針。

我憎惡的、討厭的預感,像糾纏著蘋果樹的毒蛇,涼涼地、緩慢地、令人不快地爬上我的身體。

溫熱的咖啡香飄在空氣中,我,失眠了。

 

 

連載小說  洋蔥與眼淚   夏雪翼 著

洋蔥與眼淚-1  http://annabella0226.pixnet.net/blog/post/201051666

洋蔥與眼淚-2  http://annabella0226.pixnet.net/blog/post/201082488

洋蔥與眼淚-3  http://annabella0226.pixnet.net/blog/post/2011318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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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雪翼的飛行紀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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